新龙场走笔
2017-09-07 10:58:12 来源:文泊 责任编辑:刘宽怀 打印 关闭 点击:

兴仁的龙场因撤乡并镇与贞丰龙场名称相撞,遂在前面加了一个“新”字,叫做新龙场镇。其实,加不加“新”都无所谓,新龙场也只是政府文书上的一个摆设,黎民百姓还是习惯叫龙场,只是兴仁的叫兴仁龙场,贞丰的叫贞丰龙场。

新龙场其实并不新,其古风古韵如散地落珠,俯首皆是;钩沉历史,尘封乡野,信手拈来,皆成经典。

马岚山,妇孺皆知。山上有一庙,叫清风阁。传说太平天国军师钱江隐居于此。关于钱江的来历,史学家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就是太平天国领袖洪秀全有没有一个叫钱江的军师,也存在诸多争议,孰是孰非,姑且不论。但新龙场的马岚山有个金戈道人或金戈和尚的,却非同寻常,是个不俗之人。据说,他也是太平天国军师,也叫钱江。并且,有地方政要煞有介事,还题了词,作了批注。

民国兴仁县县长葛天乙,也许是为了便于纪念钱江的缘故,把本已安葬在山下的钱江墓移到山上,并亲笔题写碑文:太平天国军师钱江先生墓。还拨款按原样修缮庙宇,使得马岚山的香火重新兴旺起来。解放前夕,原住扎贵州的国民党第89军军长刘伯龙,也在山下的崖壁上题了“钱江先生隐居处”的字样。

太平天国名噪一时,作为军师,钱江也名声在外。葛天乙、刘伯龙都是国民党的要员,对于钱江的来历,岂敢胡编乱造,作为地地道道的兴仁人,我们没有不信之理。

马岚山坐东向西,东面连绵群山接踵而来,到马岚山突然拔高后戛然而止,出现断崖式下降,形成一个险峻的山崖。崖高数十丈,面西,万顷良田蔓延开去,难收眼底。一条小河从西蜿蜒而来,涓涓有声,至山脚,向北流去。

马岚山上,琉璃依古树,清烟绕梁房,藤蔓朝天长,顽树崖下垂。百鸟朝歌晚舞,僧侣参禅悟道。山上青烟缭绕,山下云海雾山。朝看日出,夕看晚霞;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这样的去处,正是符合了道家崇尚自然,主张清静无为,反对斗争,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思想。天平天国军师钱江隐居出道,至此归真,应了天意,顺了民心。

但现在这些美景已经荡然无存了,留下的只有愈来愈少的残垣断壁,以及越长越深的杂树野草、冷雨凄风。

出马岚山,向着小河流来的方向,行程十五六里,便到了久闻盛名的三道沟竹海。

三道沟没有九寨沟出名。九寨沟是一条沟,九个寨;三道沟是一个寨子,三道沟沟,四道梁。九寨沟是水的世界,三道沟是竹的海洋。各俱特色,孰俊孰美,俱在彼心。

竹的原产地就在我国,主要分布在热带和亚热带的广大地区,种类很多,有的低矮似草,有的高大如树。当地常见的有绵竹、粉竹、金竹、斑竹、黑竹、毛竹、刺竹等。竹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植物,外直内空。人们常以竹的品性比喻正直、率真、果敢之人。

三道沟的竹,以粉竹居多,可以说是粉的世界,绿的海洋。

走近三道沟,三沟四岭,满山遍野都是竹。走近三道沟,四面八方,何时何地都能闻到竹的幽香。走近三道沟,竹围人家走,房在竹中游,好一个竹海人家。

走近竹林人家,依稀还可以看到早已废弃的造纸作坊,灶、甑、烘纸墙横七竖八,东倒西歪,杂草丛生,显然是荒废多年了的。当地人讲,原来,这里盛产手工草纸,质优价廉,很受消费者喜爱。随着机械纸的推广,三道沟手工作坊就慢慢地消失了。

随意走近一户人家,见到一位八十来岁的老人,白发银须,精神健硕,摆谈中得知他就是造纸人,原来还是作坊的“老把式”。老人引起了我的兴趣,不得不上前打探一番。老人说,三道沟造纸作坊形成于明洪武年间,盛于清,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的作坊还相当红火,效益也可以,一年搞个几千块钱没有问题,九几年就渐渐不行了,2000年以后,所有作坊全部倒闭,没有一家硬撑过来的。机械纸太利害了。

看到那些水塘和像锅一样的蒸煮池,我非常好奇,这些坚硬的竹子,是怎样变成柔软度那么好的纸张的呢?老人说,三道沟的手工造纸工艺是延续了古人造纸工艺的。古法造纸有六个步骤:

一是斩竹漂塘。三道沟竹子是造纸的主要原料。造纸的工匠通常在芒种前后上山砍竹(当时的“杀青”就是指砍竹做原料而得名),然后将截断的竹子在就地开挖的水塘内浸上100天,取出用力捶洗,使青壳脱掉,目的是让竹料软化。

二是煮徨足火。将竹料拌入石灰水,浸在锅一样的池子里,蒸煮8个昼夜,除去杂质,然后取出原料,放入水塘内漂洗,再浸石灰水蒸煮,如此反复十几天。

三是舂臼。取出上述蒸煮过的竹子,放入石臼,用石碓舂,直至竹子被舂烂,舂成泥面状,就可以抄纸了。

四是荡料入帘。取出捣烂后的原料用适量的水调配,使纤维彻底分离并浸透水分,成为纸纤维的悬浮液,再倾倒入纸槽里面。然后用细竹帘在纸浆中滤取,纸纤维留在竹帘上形成一层泾纸膜。

这道工序在造纸过程中是最费力的,抄纸的工匠站在纸槽旁重复着舀水、抬起竹帘等程序。抄纸是个技术活,抄得轻纸会太薄,抄得重纸又会太厚。纸张质量完全凭工匠的手法,这就要靠工夫。一个好的工匠,没有十年八年的磨砺是不行的。

五是覆帘压纸。把抄过纸浆的竹帘倒铺在压榨板上,然后移开竹帘,这层泾纸膜便落在板上。慢慢堆叠起一层层的纸页,再以重物挤压,排出泾纸页中的水分。重物挤压之下纸膜也慢慢成形,成为一张张四四方方的纸张。每日每个工匠只能做300500张纸,手脚麻利的“老把式”有的可以抄到1000张左右。

六是透火焙干。用两道土砖砌成砖墙的夹巷来焙干纸张。焙纸时先在夹巷内生火,由于砖块夹巷之间有空隙能让热气透出,因此用轻细的铜镊将一张张湿纸摊在墙上,从空隙中散发的热气使纸张慢慢烘干,揭起来就是一张可使用的纸了。

老人说,抄纸是件最苦最累的活儿,每天伸腰弯腰成百上千次,晚上睡觉腰杆都伸不直,由此大多师傅都落下了一身的毛病。但这个行当是老辈人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的,我们没有不继承之理。解放前是家庭作坊,解放后入了社,作坊改成了纸厂,搞了二三十年。起先效益还可以,由于吃大锅饭的缘故,大家没有积极性,渐渐的,纸厂濒临倒闭的边沿。八十年代,纸厂转包给个人,曾出现几年短暂的兴旺迹象。唉!最终还是被淘汰了,我作为最后一批师傅,老祖宗的手艺在我们手上失传,有时想起来,还有几分伤感,但,这就是历史潮流……

我明显看到了老人眼睛里噙满泪花,我也无语了。我在想,这些老人成了这一带用竹子手工造纸的最后一批守望者,他们百年后,那些越蔓延越宽,越长越茂密的竹海,也许就是他们的见证者了。

看罢抄纸作坊,随车就钻进了竹的世界。在竹林里观看竹子的感觉,比表面上看去的竹海震撼多了。竹子一棵一棵地生发开去,像是一个模子导出来的,一样的肤色,一样的长相,无论怎样望也望不到边。竹的枝杆挺拔、修长,粉粉的,嫩嫩的,青翠欲滴,经风沐雨,倍受人喜爱。

我突发奇想,要是在这些竹林中修个栈道,随山势、溪流、沟壑或崖壁蜿蜒起伏,或凌空,或触地,或山梁,或山洼,或许是一绝。选个天气晴好的日子,约三五好友,就在竹林里逛,就在竹林里喊,就在竹林里叫,在竹林里放声歌唱,在竹林里吟诗作对,那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

我知道竹与梅、兰、菊并称为四君子,与梅、松并称为岁寒三友。古今文人墨客,爱竹咏竹画竹者众多。最著名的莫过于“竹林七贤”了。“竹林七贤”是晋代七位名士,他们是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和王戎。七贤名不虚传,七人有七人精彩的故事。

阮籍好酒色,邻家少妇有些美色,他便经常与王戎前去买酒痛饮,酒醉后便睡在卖酒的美妇身边。有一次,听说有一颇具才色之女未嫁而死,阮籍虽素昧平生,但跑到灵前大哭一场,尽哀而还。嵇康娶曹操曾孙女长乐公主为妻,曾任中散大夫。山涛虽慕“七贤”崇尚老庄思想而为伍,可他却不是一个浪漫高洁之士,而是一个投机取巧之徒。刘伶是个实足的酒鬼。阮咸是阮籍侄子,叔侄俩臭味相投,合称为“大小阮”,经常像朋友一样共同游戏,放浪不羁。向秀是七贤另类,没有阮籍、嵇康、刘伶等耽溺饮酒和放任的行为。王戎少时被称神童,感知判断能力超群,他认为长在路边而没人摘的果子,一定非常苦涩,有童不信,亲口尝了,果真如此。

“七贤”并不是一帮酒色之徒,他们留下了许多著名的诗词歌赋,如嵇康古琴曲《广陵散》作为我国十大古曲传承至今,好酒的刘伶有传世作品《酒德颂》,向秀有《思旧赋》,阮籍的《咏怀》八十二首,等等。

除了“竹林七贤”,许多诗人都喜以竹入诗。清·郑燮诗云“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其实郑燮不懂,竹虽通过地下匍匐的根茎成片生长,也可以通过开花结籽繁衍,种子被称为竹米。但是,每当一片一片的竹子开花时,象征着它们就要寿终正寝了。开花结籽是为了传宗接代。

关于竹的诗很多。宋·杨万里《新竹》:“东风弄巧补残山,一夜吹添玉数竿。半脱锦衣犹半着,箨龙未信怯春寒。”把新生的竹笋拟人化了,一句“半脱锦衣犹半着”,俨然就是一位楚楚动人的娇艳女子。男人进入竹林,寻寻觅觅,难道寻的不就是个艳遇么!

梁·刘孝先的《竹》:“竹生空野外,梢云耸百寻。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耻染湘妃泪,羞入上宫琴。谁人制长笛,当为吐龙吟。”湘妃竹、夜色、明月,形成幽深静谧的氛围,表现诗人醉心美好大自然、厌弃纷杂俗世的志趣。而元·吴镇的《野竹》:“野竹野竹绝可爱,枝叶扶疏有真态。生平素守远荆榛,走壁悬崖穿石埭。虚心抱节山之河,清风白月聊婆娑。”唐·李贺的依然题名为《竹》的诗:“入水文光动,抽空绿影春。露华生笋径,苔色拂霜根。织可承香汗,栽堪钓绵鳞。”不管诗人写作背景如何,都非常契合三道沟这片竹海的神韵丰采。

竹入诗入画,竹笋还是美味佳肴。无论春夏秋冬,都有竹笋面市。唐·李商隐《初食笋呈座中》:“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金。”字里行间充溢了一种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的深切感叹,情虽如此,但写的还是笋作为食材的那种金贵。

不但竹笋可以食用,每逢夏末秋初,天气闷热,几场雨后,竹林间,时不时还会长出竹荪、竹蛋,在松松软软的腐竹叶子间,红顶白纱,模样可爱,味道鲜美,堪称竹林一绝。

可惜我们是“大兵团”行动,要不然,我真想到竹林人家尝一尝传说中的竹笋竹荪炖竹林鸡的那个鲜美味儿!

没如愿也罢,想想也是一番满足了。

从三道沟驱车回龙场,除了满足之外,似乎还有一些期许。期许是什么,一时半会也理不出头绪,我就冥思苦想,想着想着,车上突然响起了唱歌声。歌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原来,两位随车的彝家美女唱起了彝家山歌,车上沉闷的气氛马上活跃起来,大家跟着节奏,打起节拍,歌声、木叶声、笑声、哨声响成一片。我沉浸到了彝山歌海之中。

彝家山歌高亢、粗犷,属于曲调歌词不固定的一类调式。其调式以宫、商、角、徵、羽的五声或六声调式的商、徵混合调式为多。节奏较为自由,音乐特点随场合的改变而改变,高音16的下滑音加上似断非断的演唱成为了彝家山歌独特的演唱腔调,彝家人称为“拉山腔”。彝语的歌词多为五言四句,讲究押韵对称,用汉语唱多为七言四句。

彝家山歌一般会在彝乡特定的“歌场”里出现。在彝乡“歌场”,既是青年人谈情说爱的地方,又是彝家人显露歌喉,尽显个人魄力的娱乐场所。在姑娘们阵阵悠扬的木叶声和山歌声的吸引下,远道而来的小伙子们便会寻着歌声赶来,渐渐地围到篝火旁,一番问候、交谈、嬉戏之后,姑娘们便唱起开排歌:

叫妹开排就开排,从头一二排起来;

排到妹前妹要唱,排到哥前哥要来。

如果小伙子们不开唱,相互推辞的话,姑娘们就接着唱:

你也推来他也推,柴推火来火推灰;

推来推去火熄了,有柴无火枉费心。

小伙子们羞涩一番,经不起挑逗,也开口唱起来:

郎在郎山不唱歌,来到妹山现来学;

学得一首唱一首,唱了一首无着落。

紧接着姑娘唱:

郎唱山歌口难开,樱桃好吃树难栽;

哥若有心来栽树,何故怕东又怕西。

接着小伙唱:

去年见妹妹脸红,今年见妹花一蓬;

哥想摘去当茶饭,不知妹心同不同。

接着姑娘唱:

哥有意来妹有心,好比麻线穿钢针;

哥是钢针前面走,妹如麻线后面跟。

……

车子在一个叫做冬瓜林的寨子停下来,大家说要去观看寨子里的古民居,我好不容易才从“热闹的彝山歌海中”回过神来,赶忙下车随大伙同去。

冬瓜林何氏民居保存得比较完好,全是徽州四合院风格,一眼望去,高高的马头墙,五面青石砌就,无泥无砂,严缝合丝,整洁而美观;屋面为砖压脊,青瓦盖面,廊檐翘角,雕工精美。

我们随便步入一座四合院,站在天井里看,依稀还能见到当年的繁华与丰采,以及房主人的富足,上房、厢房、下房各两层,二楼通转;上房三间,厢房各两间,下房三间。天井虽小,设计却紧凑而精良,成了木雕、石雕、砖雕的聚集场。斗拱、板壁、窗棂、裙板、鼓磴、门廊雕梁画栋,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工艺精道,栩栩如生。

何氏民居属典型的徽州风格。天井的精心设计,更体现富裕人家的那种期盼。在徽州风水理论中,水是“玉气”和“财富”象征。天井巧造“四水归堂”,寓意着暗室生财。锁型井底蓄水,是想锁住来之不易的财气,肥水不落外人田。

据居住在何氏老宅的老人讲,冬瓜林何家是方圆几十里的大户,属名门望族,远的不说,近的曾出过黄埔三期的学员呢!我对这些老房子的敬仰油然而生,又多看了几眼,定格的是岁月,看到的是沧桑。

太阳渐行渐远,我们的影子也越来越长,太阳已经搭阴坡了,大家互相催促着上车,我好生不舍,又从不同角度对何家四合院多拍了几张相,以期留着念想。

一天的行程圆满收官,我们在太阳的余辉中,远距离观看了惟妙惟肖的石人山,查看了马岚山下初吐新蕊的药用玫瑰园,定下“玫瑰之约”。

因时间缘故,还有好多名胜不能一一亲历,如古城遗址旧城市,以及旧城田和老马坑;还有好多美景不能一一饱览,如绿草如茵的云顶山,多姿多彩的彝家洞、珍珠洞、金龙宫。好在时间这只笔久长久远,后来的人们定能为世人展现。

太阳落到极限,一片霞光中,不知何时升起的薄雾笼罩着龙场坝子四周的山峦,如青花碧玉一般。马岚山越发朦胧,越发娇媚起来。我忽然想到了以文治武功著称的一代君王李世民的《赋得花庭雾》诗:

兰气已熏宫,新蕊半妆丛。色含轻重雾,香引去来风。

拂树浓舒碧,萦花薄蔽红。还当杂行雨,仿佛隐遥空。

李世民描写这种欣欣向荣的景象,正是我新龙场之行的真切感受,把它作为文尾,方显我对新龙场更多更美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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